
光明日报记者 陈雪配资利息计算公式一览表
近几年,随着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,社会上出现了“人文学科无用”的论调,引发各界持续讨论。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陈平原认为,在技术变革的时代,应当重申人文精神珍贵的诗意、温情与想象力。近些年,在《文学如何教育》《花开叶落中文系》等著作中,他探讨中文传统、人文精神,主张人文学“压舱石”的作用;在《大学的读法》《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》等书中,他将思想的脉络延至大学之道及教育改革;《AI时代的文学教育》一书,他召集一众学者共同思考人工智能时代文学的现在与未来。近日,本报专访陈平原教授,请他分享“一位人文学者的观察与思考”。
陈平原著作:《小说史学面面观》
人文视野下的文学教育
记者:多年来,您一直关注中文传统、文学教育等议题,相关讨论还曾结集成《文学如何教育》一书。百年来,我国文学教育的重心是什么,有哪些利弊得失?
陈平原:所谓“文学教育”,既指向大学里的文学类课程,也包含中小学的语文课堂。二者教学宗旨及讲授方式不尽相同,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相对于此前刊行的兼及学问体系、学术潮流、学人性格与学科建设的《作为学科的文学史》,《文学如何教育》的特点是,虽仍以大学为主,但兼及中小学,更重要的是,将历史溯源、文化批评与教育实践结合起来。宗旨是追求理论性与实践性的统一,结构上则兼及专业论文与学术随笔;至于十个专题的设置,蕴涵着我对“人文视野下的文学教育”的整体想象以及自我限定。
陈平原著作:《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(增订本)》
在《文学如何教育》的“自序”中,有一句话颇能代表我的基本理念:“作为一名文学教授,反省当下中国以积累知识为主轴的文学教育,呼唤那些压在重床叠屋的‘学问’底下的‘温情’‘诗意’与‘想象力’,在我看来,既是历史研究,也是现实诉求。”这一学术理念,蕴藏着20世纪80年代的理想与激情,以及90年代学问与政治的张力,跟今天已经充分专业化、学科化、工程化的主流学术,有不小的距离。
记者:你曾任北大中文系主任,且出版过《花开叶落中文系》,您常谈到的中文人的气质与情怀是什么?
陈平原:我眼中的“中文系”意涵相当复杂,既是一种教育机制,一种学科设置;也是一种组织文化,一种学术精神;还是一种象征资本,一种社会关系——或笼统地说,是一切与中国语言文学教育相关的人与事。谢谢你提及《花开叶落中文系》,那不是学术著作,是随笔集,但写得很用心。其中追怀与描述的,多是直接接触过的师长,以北大中文系为主,扩展到整个中外学界。只是写谁不写谁,全都因缘凑合,事先没有规划。
陈平原著作:《文学如何教育》
至于中文毕业生的精神气质,我想起十多年前接受《钱江晚报》记者专访,其中有这么一段:“中文系出身的人,常被贬抑为‘万金油’——从政、经商、文学、艺术,似乎无所不能;如果做出惊天动地的大成绩,又似乎与专业训练无关。可这没什么好嘲笑的。中文系的基本训练,本来就是为你的一生打底子,促成你日后的天马行空,逸兴遄飞。有人问我,中文系的毕业生有何特长?我说:聪明、博雅、视野开阔,能读书,有修养,善表达,这还不够吗?当然,念博士,走专家之路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记者:当下,许多人文及社会学科都在尝试打破壁垒,进行跨学科对话,探索融合发展的路径。您如何看待这种学术现象?
陈平原:三年前我写过《“新文科”视野中的“现代文学”》,试图回答这个问题:今天谈论“新文科”,很多人基于对现有学科体系的不满,希望重绘知识版图。这里包含学术中心转移、文化霸权争夺以及文艺复兴前景的预设,不纯然是知识层面的考量。具体到文史哲,研究者大都会强调以下两点:第一,眼下中国实行的这一套学科体系以及相关的概念术语,乃百余年来西方学术及教育制度传入的结果;第二,在西学东渐以前,我们有自己的知识体系与分类方式。其实,还有第三句话没说出口,那就是,随着这一套西式学科体系的强势推行,人文学被边缘化了。但我没有那么乐观,主张谨慎行事,将个体性的学术探索与体制性的教学实践分开,后者移步变形,力争在与现有学科的对话中,不断拓展空间。至于前者,则不妨借“新文科”的东风,重新调整自己的学术姿态,兼及外部观察与内在体验,凸显技术含量与生命情怀,实现经典化与战斗性的统一。
陈平原著作:《有声的中国:演说的魅力及其可能性》
大学之道的中国经验
记者:您长期关注中国高等教育发展,曾在北京大学主持“大学研究”课程,对于中国的大学教育,您思考的重点是什么?
陈平原:2015年4月我在国外大学做专题演讲,之所以选择“大学”而不是“文学”作为讲题,是考虑到听众来自不同院系,更有感于国外民众及学界对中国大学的严重误解:“最近十六年的争创一流与大学扩招,二者高低搭配,各有各的道理。身在其中者,很容易发现诸多积弊,因而怨声载道;但若拉开距离,其雄心勃勃与生气淋漓,还是很让人怀念的。”这不是政府安排的外宣,是我自己的独立判断,自认为讲得不错,听众反应也很好。
陈平原著作陈平原著作:《AI时代的文学教育》
又过去了十年,有不少新的话题与收获,去年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刊行《大学的读法——中国大学的理念与实践》,那是我近三十年大学论述的“精选集”,内容上强调“大学之道”,注重中国经验,在与历史的对话中,展开“大学文化”以及“教育理念”的思考与实践,文体上则依旧保留此特点,兼及论文与随笔。各文兼及大局与细节、史实与理论、考证与阐释、严谨与趣味等,但在学术功力与问题意识之间,明显倾向于后者。
记者:对比传统,对于现代中国的“大学之道”,您有哪些新的体会?
陈平原:1998年北京大学百年校庆,我既出版带有怀旧色彩的《老北大的故事》,也撰写面向未来的《大学之道——传统书院与二十世纪中国高等教育》,其中提及:20世纪中国思想文化潮流中,“西化”最为彻底的,当推教育——尤其是高等教育。今日中国大学,其价值趋向与基本路径,乃舶来品的UNIVERSITY,而非古已有之的太学。因而,尽管教育史家喜欢谈论“四千年的中国大学教育”,古今中外“大学”的巨大差异,依然使得二者很难同日而语。这其实正是本世纪中国大学教育的困境所在:成功地移植了西洋的教育制度,却谈不上很好地继承中国人古老的“大学之道”。
面向21世纪,毫无疑问,现代大学仍是主流。问题在于,传统的书院教育,是否能为我们提供某种思想资源?我的答案是肯定的。具体细节不说,我想强调的是整个学术思路的转移,即21世纪的中国大学,不应该只是“欧洲大学的凯旋”。
这只是一篇专业论文,角度相对单一,此后我还有许多论述,比如《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大学》(2005)、《全球化时代的“大学之道”》(2009)、《中国大学“双循环”的必要性与可行性》(2021)等。
近期,陈平原、夏晓虹向首都图书馆捐赠图书1.3万册。图片源自首都图书馆
记者:人文学特别注重厚积薄发,当下,青年学人怎样平衡自身学术志趣与项目化管理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?
陈平原:对项目化管理与量化考评制度的辨析,我写过若干文章,最近一则是《人文学项目化管理的利与弊》(2022):目前的制度设计,主要着眼点在建立各种关卡,防止营私舞弊,可不知不觉中,演变成为鼓励稳妥的选题、均衡的思考、平庸的表达。太个性化的探索,很难被接纳。所谓慧眼识英雄(尤其是在其没有盔甲与标旗的时候),不是那么容易的;更何况,一个人说了不算,还必须有好几个伯乐凑在一起。而真正的一流人才,很可能不屑于或没能力填好如此复杂的表格。不能埋怨评审者有眼无珠,而是你走得太前了,且仍在探索中,论证不够严密。审读每份申请表格的时间那么短,评审者当然只能根据自己的立场与思路来做判断。了解这一点,你就很容易明白,再好的制度设计,也都不能保证“人尽其才、物尽其用”。基于这一判断,我才会再三申诉,希望有关部门在严格管理,杜绝各种弊端,保证撒下的每颗种子都开花结果的同时,预留一定的自由探索空间,选择/允许一小部分人不计前程,全凭个人直觉与兴趣,放手一搏,说不定哪天会有意想不到的大创获。
记者:您曾说,大学必须适应技术迭代神速、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,不断调整自己的办学宗旨、学科体系、教学方式,以及培养目标等。还做出了预判,“我们正面临‘大学’这一人类社会极为重要的组织形式发生根本性蝶变的前夜”。您所说的“蝶变”是什么?
陈平原:这是我前年11月在“庆祝中山大学100周年大会暨创新发展论坛”上发表的主题演讲《现代中国大学的使命与愿景》中的说法,思考的前提是“随着人工智能的突飞猛进,对于古老的以传授知识、培养人才为己任的大学——尤其是其中的人文学,构成了巨大挑战”。可与之相对读的是,那年年初我在《读书》杂志发表的《中文系的使命、困境与出路》,后者基于一个具体而微的观察角度,谈论对于当代中国人文学来说,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科技如何交错施压、叠加影响——尤其“从换笔运动、数码时代到ChatGPT”那一节,更是带有预见性。这也是我去年之所以不自量力,主编《AI时代的文学教育》的重要原因。
AI时代的学养、心情与趣味
记者:2025年元旦,您曾在本报刊发《人文学科要做好迎接人工智能挑战的准备》一文。这里,能否请您再展开分析,人文学科面临的挑战有哪些?
陈平原:那则短文刊出时,编辑觉得意犹未尽,征得我同意,补充了我在《中文系的使命、困境与出路》中的一段话:“然而,若不是从社会评价的角度,而是着眼于个人修养以及气质形成,比如阅读经典的能力,洞察世界的幽微,理解人生的苦难,培养人性的高贵,人文学科还是有一些品质是ChatGPT所不具备的”——这个“光明的尾巴”,原先就有的,也是我撰写那篇文章的初衷。
紧接着,我在2025年2月12日《中华读书报》上发表《AI时代,文学如何教育》,此文在学界引起很大反响,北大出版社于是邀我主编《AI时代的文学教育》。这本去年8月面世的小书,分成以下四辑:“AI与人类命运”“AI与诗文写作”“AI与人文教育”“AI与课堂教学”。我在出版感言中称:“没人指望一本小书能解决如此重大的时代课题,但如鲁迅所言‘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’,这一点,我以为我们做到了。”友人看完此书,半开玩笑,说你们“敢于直面的”,不是“惨淡的人生”,而是“惨淡的人类”。
记者: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,确实对于文科形成了巨大挑战,甚至催生了“文科无用”论,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?
陈平原:AI的挑战,不限国家、民族、文化、阶层,也不限专业,全人类都必须认真面对。其实,在我看来,人文学的处境还相对好些,且不无退路。这方面的思考,我好多篇文章提及。另外,我甚至有一个大胆的预测:AI时代,以往需要长期培训才能进入的“高宅深院”(专业、技术),其重要性越来越被idea取代。本就情感细腻、想象力丰富、喜欢异想天开的人文学者,通过驾驭AI或与其他专业学者合作,说不定也能抓住机会,打一场精彩的“防守反击”。
记者:面对诸多挑战,人文学科可以做哪些准备?您认为,人文社会学科有哪些品质是人工智能所不具备的?
陈平原:这话题实在太大了,一时半会说不清。而且,我相信,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体会。就算是一得之见,请看我去年的两段话:“若问今后的文学教育,最要紧的是什么,我以为首先是感动自己、愉悦自己、充实自己。所谓思接千古,驰想天外,与古今中外无数先贤感同身受,这里需要技术配资利息计算公式一览表,更需要学养、心情与趣味。”“在一个到处充斥着AI神话、越来越玄幻、越来越魔幻的世界中,保留某种对于乡土、方言、食物等具身性的接触、了解与迷恋,我认为,这是当代人自我救赎的重要途径。”
鑫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